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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月6日

赫拉克勒斯的抉择

赫拉克勒斯的抉择         

——感评《莎菲女士的日记》

莎菲生活在世上,要人们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远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除了自己,没有人听得见心灵的呐喊,莎菲需要一个填补空缺、冲淡苦涩的个体,日记在这种欲壑难填的情况下从莎菲的身体中分裂出来,肩负着她那颗热情恳切、扼腕哭泣的心。

别人看到我哭,以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

在日记产生的同时,另一个自己也跟着分娩,但同胞的姐妹似乎没有手足之情,并不愿同情那个未能悟彻的自己,莎菲身体中的两个自己在此时开始了背道而驰的倪端:一个是伤心的、任性的自己——被纪录的行为主体,另一个是目睹着前一个自己的行为但冷漠而无作为的自己——日记的叙述者,所以莎菲的日记是自己所纪录的另一个自己。

莎菲的日记似乎是在倾诉内心的波澜,但实际上是两个自己围绕着“爱情”而进行的角逐,这种“爱情”的理解只能在她的字典中找到。一个爱莎菲的男人苇弟但不能了解她的心思,更不懂得如何让自己的爱感染她,而另一个让莎菲鄙视的男人凌吉士凭借他那出众的外表却令莎菲魂牵梦绕。莎菲把真诚的苇弟排除在自己爱情的字典外,并想着:我更愿有那末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感得的空虚啊!此时,莎菲借着对苇弟爱情的解释表达了自己对爱情的理解:爱情是驱赶无人理解的痛苦和填补内心空虚的感情。于是,在这种“爱情”观下,莎菲陷入了一场两个自己从冷漠到决裂再到厮杀的爱情决斗。

 

 

 

  矛盾中的对峙

莎菲完全是由自身矛盾组成,她希望别人懂她的同时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更懒得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内心,莎菲的内心是消极的无作为,但外表却是固执己见的作为,她似乎不在乎别人的理解,但是却撕心裂肺地渴求了解。两个自己各占据矛盾天平的一端,为决裂拉开了序幕。

莎菲想挽留凌吉士的迫切,却压抑在冷淡的表情下,在纸条上留下“我有病,请不要再来扰我”,可却希望凌吉士马上到她身边;莎菲内心憎恶鄙视凌吉士享乐、赚钱和花钱的人生意义,身体却不能抵抗他那诱惑优雅的外表。一个自己在努力地告诫理智,一个自己在寻找快乐,填满欲望,一个自己承受生命之重,一个自己享受生命之轻,但两个自己是站在同等地位上据理力争,莎菲也在这两者间痛苦地挣扎。

就好像希腊智者普罗狄柯所讲述的赫拉克勒斯面对向他走来的两个女人:一个代表轻逸而享乐,一个代表沉重却美好,鳃鳃过虑,不知要选择谁成为自己的女人进而完成自己的人生价值。莎菲在凌吉士和苇弟之间选择的同时也是在选择让哪个自己主导身体,完成自己的人生。

 

 

  自己就是地狱

萨特曾说过:“他人就是地狱”,即人与他人的关系实质上是一种主奴的关系,每个人都想保持自己的主义性,而把他人看成物、客体,更可怕的是在他人的眼光下,自己成了“物”,并逐渐按照他人的目光评判自己,伪装自己。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就这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处在永无止境的矛盾中,好像地狱一样。

莎菲的世界中不存在“他人”,莎菲就是莎菲,不会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更不在乎去感染、影响别人:“像那些才女们,因为得了一点点不很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悲哀呀我的心……’‘……’做出许多新旧的诗。我呢,没出息,白白被这些诗境困着,想以哭代替诗句来表现一下我的情感的搏斗都不能。 莎菲的内心只为自己享用,或者可以说是为了另一个自己享用,她在感染另一个自己,所以莎菲的“他人就是地狱”被掉包成“自己就是地狱”,“自己”取代“他人”,在另一个意义上,莎菲的“自己”就是“他人”,侵蚀着另一个自己的“他人”。

     莎菲太在乎自己的感受,以至于被这个“自己”所桎梏,于是另一个自己渴望解放,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心却象被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今晚致死我一样,我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这种两性间的大胆,我想只要不厌烦那人,会像把肉体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无疑。原本同等分量的天平开始倾斜,两个自己的轮廓也有了进一步的定位,莎菲渴望毁灭自己,确切地说是一个自己毁灭另一个自己,在潜意识中,莎菲想到了肉体融化,也确信肉体融化得到的快乐,于是目标趋于明确:莎菲要冲出肉体的囹圄,灵魂要得到解放。两个自己的矛盾晋升为灵魂和肉体之间的矛盾。

      可莎菲在作出价值判断的同时仍在踯躅,她清楚自己的肉体是制约灵魂的唯一途径也清楚自己堕入的爱情是个悲剧:我祝祷世人不要像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里。可为什么她依旧沉湎其中呢?这是报复,对地狱中控制自己的另一个自己盲目的报复,所以莎菲在知觉清晰的情况下,给了“拯救”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她给苇弟(也就是那可贵的真诚)看了自己的日记:假使苇弟知道我,我自然会将他当做我唯一可诉心肺的朋友,我会热诚的拥着他同他接吻。这是莎菲唯一一次想摆脱双重自我的作为,可理解成为泡影,接着所有的一切化为泡沫,莎菲下定决心,自己要冲破另一个自己,不记得失。灵魂与肉体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天平的一端顷向了灵魂。

 

                                 三  灵魂解放后的责任

        莎菲毁灭另一个自己的行动迅速展开:唉!我竟爱他了,我要他给我一个好好的死就够了……”她完全爱上凌吉士——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中,莎菲是真的爱凌吉士吗?不是,那是冲破的决心,是寄予苇弟希望破灭后的毁灭,是结束另一个自己纠葛的最后办法。

      毁灭的前奏是如此紧张: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夜气在外面乱跑,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躺在这热情的针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希望到来!莎菲在盼望凌吉士来到的同时也是在期盼战斗的高潮和结果,她要爆炸,她期盼感情爆炸带着肉体走进窀穸,这是莎菲最后的癫狂,搏斗进行曲的前奏埋伏着杀机。而凌吉士的到来,让莎菲如愿以偿,在灵魂放纵后的那一刻,莎菲在战胜肉体的同时鄙视着自己,在毁灭的刹那她终于看清了两个自己。日记要结束了,因为日记中的行动者灭亡了,泪水的浇灌是日记得以生存的养料,但在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决定用快乐的心情来结束,因为她得到了满足,但是她只从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她自己的可怜处,可笑处。莎菲终于知道遗留下的那个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厮杀后的结果只是让她鄙夷自己,嘲笑自己。

       灵魂真的至高无上吗?肉体只是灵魂的傀儡玩偶吗?生命只成就于灵魂吗?莎菲的日记就是一部叙事伦理的述说,在故事中让读者自己做出价值判断,寻找伦理——即自己的生命感觉。在日记的结尾莎菲好像明白了一切: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踏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什么法子去报复!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末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件。

在最后一刻,莎菲的自己仍然是地狱,虽然毁灭,但是还要做出一幅无所谓的神情,要在日记中给即将死去的自己做出最后的强颜欢笑,但事实无法改变,莎菲的肉体即将灭亡,灵魂解放后得到了什么?是比生命更重的负担——肉体灭亡而寻找灵魂之归宿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