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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月6日

淹没沉默(一)

 

“陈双生,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远远的声音顺着坑坑洼洼的土石路蹦来。

麦地里几个脑袋窜出来又埋了下去,不一会,从小道里冒出个人影,一溜烟往村里跑。虽然是五月的天气,但伏得让人心烦,偏偏田里的麦子得赶着时候收,一天也不能歇。顶着晌午的太阳,陈双生两腿打着弯,跌跌歪歪地跑回家,还没进院门,孩子的哭声已经大得和这伏天的焦躁脾气一样,陈双生猛地停下,颤抖着推开了门。

接生的张嫂早抱着洗干净的孩子,和院子里来看热闹的人嚷嚷:“终归有了个好种……

陈双生站在门口看着张嫂,那复杂而异样的眼神让张嫂吓了一跳,分明是激动、气愤的脸上却挂着悲情与麻木。

“双生,这孩子……你看……这……这多好呀!”

双生接过孩子,的确生得白白净净。他看看张嫂,好像是害怕,又好像试探:“这声音是有了,可这耳朵……”

“你看你这人,咋往坏处想,刚才中民村的张家来人看了,说这孩子准保没毛病。”

“可……”双生看看坐在门槛上的大华——他那既聋又哑的大儿子,歪头想了想。

“张家的人你还信不过,人家可是行家,祖传三代,没有不灵的。别说看看生得好不好,就是你这辈子的命也能算出来!”

双生还在犹豫,但是也想不出个法子。家里三个孩子——大华又聋又哑,二华不聋可是哑,三华倒是不哑了,可偏偏聋。也不知道这宅子冲撞了那个大仙,生得三个男孩没一个健全,好在身体没什么毛病,庄稼人能种地就行了。不过按理说这第四个该是个健全的,双生也就稍稍安了心,谢过了左邻右舍和旁村看热闹的人,进屋去了。

 

四华长到四岁,已经成了村里有名的活宝,生得漂漂亮亮,大眼睛滴溜滴溜转,聪明的不得了,别人手里攥着块糖,他一准儿能闻出来。村子人都说双生有了四华也算是个补偿——一个能顶三。

这年大华十六岁,跟着他爹在地里干活。力气倒是有,可就是脑子不灵光,记性又不好,上午刚浇了粪,下午又浇,气得双生大骂他是个残废。大华倒是听不见,不过看着他爹的样子和口形,他明白,但是啥也没说,也说不出来。

家里的粮食差不多都是大华和他爹操办,二华才十岁,有时候在地里干干活,有时候在家忙着收拾收拾。没事的时候,二华喜欢到晒草的场子里躺着,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他也试着张大嘴,痛苦地扯着嗓子,可沙哑得让人觉得是微小动物的哀鸣。几次别的孩子看见了,不是嘟囔着跑掉,就是嘲笑着向他扔石子,二华讨厌他们,总是用仇恨的眼神把比他小的孩子吓跑,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些比他大的能说话的孩子。

三华八岁,虽然听不见,可是爱一天到晚说个不停。双生看他能说话,让他跟着外村的算卦先生学了点字,别看三华听不见,可是从别人的口形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况且也不笨,嘴皮子利落,算卦先生还挺喜欢:“可惜要不是个聋子,我就收了他了。哎,不过也难为这孩子了,嘴巴这么灵。”

双生的老婆生四华的月子里落下了病根,不能多干活,脾气还变坏了。大华、二华总是被他娘揪着耳朵打来打去,三华也挨打,可一打他就叫疼,娘也就心软了。不过四华从没挨过打,家里拿他当金蛋,一个月才去赶集买来的土豆,就只能给他一个人吃。大华也明白,从来都不吭声,还处处照顾弟弟,看见三华和四华抢土豆,一个巴掌扇得三华站不住,好在三华是聋子,也不怕再被扇聋。

正逢上这几年收成好,可双生没敢多花一个钱,梆子面粥总是最稀的,咸菜等到长毛才舍得拿出来吃。家里几年的积蓄全留着让四华上学,七岁那年,双生决定把他送到十几里外的京家庄,那里有方圆几十里地唯一的一所学校。

上学的第一天,双生背着四华走了八里地,生怕他累了,上课不专心。这两年双生的身子骨不如以前硬朗了,干半天活就喘得上不来气。他把全部心血都放在四华身上,算卦先生给四华算过面相,说这孩子生得好,保准能有出息。

透过学校房子的窗户,双生看着四华安安稳稳坐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老师,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大学是啥玩意儿,只知道上了大学就能有出息,一家就能有个着落。

叶子落了的时候,过冬的粮食已经张罗好了,村子里的人都说大华能干,有力气,干一天活也不哼哼一声,双生家起码有了个支柱。四华上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双生就这么每天接送,背着四华,但是一天比一天慢,一天比一天背的路程短,一天比一天喘得厉害。可四华就是他以后的时日呀,四华就是他的命根呀!

冬末,双生经常夜里上不来气,喘得更厉害,大华不知道,他听不见,二华能听见,他看着爹,急得跟烫了一层皮似的,可他没辙,他嘴里干叫着:“爹、爹……”可爹听不见,大华也听不见,三华也听不见,他使劲推大华,家里就只有爹和大华这两个支柱!

村里又该出殡了,这年大华十九岁,担起了整个家。家里倒是有点钱,可大华的娘说这钱不能动,四华的出息就全压在里面了。

大华恼,他想哭,可这不是哭的时候,爹劳累了半辈子,最后连个棺材都没钱买。他听不见,也说不出,更不知道该怎么好。三华倒是出了一大堆主意,可没一个实用,他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更不知道娘把那钱看成是四华的身家性命。

好在算命先生看中了三华:“我和这孩子有缘分,怎么看怎么喜欢,虽说是个聋子,可比平常人还灵光……而且聋子好呀,也省了不少事……”

三华的娘想了想,虽然孩子是块心头肉,可也没办法,算命先生也没孩子,跟了他以后还能学个活法,再怎么也不会忘了亲生的娘,还能贴补贴补家里,而且自己还有四华呢。

“哎,要不是他爹去得早……得了,跟了您我也就放心了,这孩子也算有出息了……可怜他爹呀……连孝都收不到。”

“这你也别愁了,我要了三华,也不能不让他尽孝,老天爷还看着呢。双生的事我料理,也算我给双生一个交待。”

出殡的排场不大,但也有了棺材,吹几声唢呐。四华走在最前面,扎了个白带子,摔了糊着金纸的碗,哭得跟唱戏一样,那好嗓子,亮亮清清:“爹呀,爹呀……”

“这孩子好,瞧这嗓子,准能送他爹一程!”

大华在四华后面,满脸是泪,他哭不出声,本该是长子摔碗,可他做不成长子呀!大华看看前面的弟弟,也觉得安慰,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前渐渐模糊,好像看见四华穿过了人群,走出了村子,越走越远,越走越高大。

回到家里,二华难受,他又想哭,更想哭出声,一次次掐着自己的嗓子,表情扭曲得让人觉得可怕,好像眼睛鼻子嘴都搅成一团,可怎么也听不见哭声。他多想自己也和大华一样,听不见就什么都不想。爹的坟前,四华那清朗的哭声在二华脑子里一直响着,出殡路上,人门夸着四华的声音也好像在嘲笑自己。他恨,恨四华,但是他更爱他,他是自己的亲弟弟,也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

 

 

 

家里就剩下四个人,双生去了,三华也跟着算命先生走了。

开春,大华张罗起整个家。四华还小,上学总得要人送,大华就这样背起了四华,送他回来又去地里干活。晚上接了四华天已经黑了,可大华没吵过一次累。

这年雨水旺,连着几天没停,把地里的棉花都浇了,再加上了一场雹子,就什么也剩不下了。大华看着就着急,可不管怎么说,四华的课是一天也不能耽误,收成的事先放在一边,大华背起四华,踏着雨出去了。

土路最怕雨,泥巴多不说,陷进去弄不好就崴脚,四华的脚可不能出毛病,他还要上学呢。大华想到死去的爹,想到爹也这么一步一步背着四华走,如果四华能有出息,爹在地里也就睡得安稳了。四华打着油布伞,手累了,就把伞把儿立在大华的肩上。他嘟囔着学校里老师教的歌,偷偷笑起来,学校的同学都没有他学得快。雨透过破洞的伞滴到四华脑袋上,冷不丁让他打了个寒颤,嘴里大骂这下雨的鬼天气,一路上没个趣味,连大华走得都慢了呢。大华听不见四华的抱怨,也听不见雨落的声音,他的世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只有一个盼头:四华能有出息。

正好学校盖房子,招短工,大华让四华写了个字条,四华歪歪扭扭的写着:“我叫陈大华,听不见,不会说话,有力气,我要盖房子。”不会的字四华用拼音代替了。

大华拿着条子到了盖房的地方,办事人看着条子:“走吧,走吧,再怎么着也不能找个残废呀!”

大华死赖着不走,他从没求过人,也不知道怎么求。

“你这人怎么这样!捣什么乱子!”

大华急得直冒汗,家里这么难,非得找个活干。他扛起一袋水泥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就跑回来放下,又推起盛砖的小车。

“看你还有把力气,算了,先干两天。”

大华乐得直作揖,他也能看出来办事的是答应先让他干。他脱了上衣,垒起了房子。干了两天,办事的倒挺满意,大华不会唠家常,只知道干活,力气也有的是。“还是残废好,干活一个能顶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大华在外面找活干,二华在家里种地,等到了秋后,大华也就不干了,帮着二华收粮食和甜瓜。

三华回家看了看,秋末各家都忙着收粮食,算命先生最闲,他没种地,也没什么事。

“三华,娘可真是想你……”

“三哥,算命先生对你好不好?我可想你了,晚上都没人给我讲故事!”四华跑到娘的怀里,打断了娘的话。

三华眼睛叽哩咕噜一转,就能看出来四华说得是什么:“好着呢,棒子面粥比咱家的稠多了,还有土豆呢!”

四华不服气地看着三华:“娘还给俺留着鸡蛋呢!谁都不叫吃。”

“家里有鸡蛋了?娘,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吧!大哥就是身子棒,比爹还强!”

大华和二华看着,好像自己不属于这个谈话中的一员。二华厌恶的看着四华,嫉妒的看着三华,走到屋外,张大了嘴,被夜色填满。大华默默的坐着,他看着三华身上那没有补丁的汗衫,知道他过得比在家里好。

 

 

 

四华的成绩一直是第一名,老师让他考县里的高中。

“娘,老师让我考县里的高中,说要在那儿念书,准能考上大学。”

“县里,离咱村百十里地呢……”

“娘,这可不容易,老师说那个学校好着呢,不是谁都能考,这回我还是被保上去的呢。”

“嗯……这得要多少钱呀?”

二华在门外听着,他知道这一天终于到了,叹了口气,颤颤的推开门,用发不出声的口形说:“娘,让他去吧,爹的钱不就为了这一天嘛!”说完扭过头,扛着锄头出去了,他不知道娘看明白了没有,只知道自己该说,好像卸了一担子粪那么轻闲。

四华到了县城最好的高中,县城就是不一样,他这辈子头一回看见二层楼,看见电视,看见街上的摩托。高中就这么好了,那大学岂不是更好?

大华、二华在家里种地,二华也二十二了,身子虽不如他哥哥,但力气也不小。家里就剩下三个人,大华的娘仍旧天天躺在床上,什么活也干不了,九年了,头发都有白的了。大华明白,娘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四华这一走就是割下她心头的肉。虽然每个月回来一次,可都是吃口饭就睡下了。娘给四华存着鸡蛋,回来就给他煮了带走,可四华看着鸡蛋也没有原来那么高兴,可能是学习太累了。也不知道娘的身子还能撑几年,爹走了,三华逢年过节才来一回,四华这又去了,娘的心思也跟着去了。

二华也看出娘的时日不久,家里听不到说话声,死气沉沉。二华不愿意在这个家呆着,他拼命的在田里干活,拼命的流汗,拼命的听着虫子叫,牛叫,吆喝声,割草声。他比大华更卖力气,看着地里的庄稼长得旺,二华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转眼四华在县城里快三年了,四华的娘身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差,下不了地,话也说不出来。二华在家里给他娘端屎端尿,夜里就睡在娘旁边,生怕有个闪失,像爹那样一下就走了。

四华已经两个月没回过家,叫人稍了个口信,说学习太忙,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二华看着娘,他知道娘就想看见四华,也知道娘看不见四华了。

娘就这么去了,和爹一样在夜里去的,大华懵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四华。二华一直守在娘旁边,他听见娘在临死时就说了一句话:“别让四华知道。”这是几个月来娘唯一说的一句话,二华没有告诉大华,他就是哭,在夜里大华看不见的地方哭。

大华不知道怎么办,他想问问二华,可找不到人,他找来三华,可三华根本不明白家里这几年的事,主意倒是有,大华知道那都是瞎说。想了两天,大华让三华把丧事准备着,自己跟着跑买卖的林二到了县城。

县城可真大呀,大华认不清路,把四华写下的地址拿着给别人看,好不容易找到了学校,被看门的拦下了:“这里不是随便就能进的,你找谁?”

大华赶快把字条给看门的,又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陈四华”。

“我看看,高三四班,陈四华……”看门的上下打量着大华,“看见没有,前面那个楼二层。”

大华到是认识几个字,找到写着“三四”的班,伸着脖子朝里看了看。里面没有四华,他又使劲看了看,还是没有。一个女孩走出来,盯着他那打补丁的袖子:“你找谁呀?”

大华又把纸条拿出来。

“噢,陈四华呀,他吃饭去了,你等等吧。”

大华就那么站在班门口,来来去去的学生都看他,他们没在学校见过这样的人:打着补丁的衣服,破得漏洞的鞋,还有乱糟糟的头发,黑乎乎的脸。

没一会儿,四华回来了,他老远看见大华,没等大华说话,低头拉着他就往外面走。

一直出了校门口,四华才停下来,冲大华嚷着:“你来干什么,我就快考试了!”

大华从兜里拿出两个鸡蛋塞给四华,转身走了。他不能说,他说了爹在地下就不安稳了,家里也没指望了。

娘的丧事就稀里糊涂的办下来,女人入土没男人那么讲究,尽个孝道就成。大华二华烧了纸,三华哭了几声,日子还是照样过下去。

家里就只有两个人,不过大华知道四华就快回来了,可是回来了又会走,家里还是只有两个人,两个不会说话的人。

 

大华激动地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好像拿着他的命一样,这薄薄的一张纸,就是爹的地,娘的心,自己的天,全家的时日!他带着四华到爹娘的坟前烧了纸。

“爹,娘,我考上市里的大学了,你们在地下安稳吧。娘,我明天就要走了,我知道您舍不得我,可我也要走呀。爹,您放心,大哥的好我知道,这些年他不容易,我能有今天全靠他,回来我一定好好待他。”

大华听不见,他只看见爹的坟前纸灰乱飞,爹一定高兴了,在地底下都躺不住了。哎,这十几年的心血没白费呀。

“哥,你们别送我了,家里穷,我又拿走了这么多钱……”

大华使劲憋着泪,前天二华走了二十里去集市卖鸡,结果价钱不好,比往常少了五毛,二华还是狠下心,把鸡卖了。五毛钱,要不是为了四华怎么能狠下这个心。为给四华凑上钱,大华把家里的老底都翻出来,还借了高利贷,好在家里就剩下两口人,粮食省着点,等过了年先还上一些,还是能过下去的。

四华不让大华送,可大华还是陪着四华走了三十里路到汽车站,四华看着大华那和爹一样的脸盘,哭了。他想起爹背他上学,又想起大华背他上学,那么多下雨的日子,下雪的日子,刮风的日子,一下子,他把大华的影子和爹的影子重在了一起。他的脸好像下雨了一样,控制不住,连忙要上车去。大华拽住了四华,从心窝里掏出了两个鸡蛋,四华不愿要,他知道哥哥们从来没有吃过鸡蛋,甚至是这最后两个鸡蛋。

车开了,四华不敢再看车下的大华,他把眼睛横向远方,猛地,他好像看见了二华,手里也拿着一个鸡蛋,可是那身影一下子又不见了。

淹没沉默(二)

大华一天一天数日子,三华说四华的信上写着过年回来,还有两个月,四华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四华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城里开销大,家里凑不出什么钱,四华也不多要。三华说四华拿到学校的奖励,还申请了什么助学贷款,学费就不用家里凑了。大华心里挺高兴的,但是却又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好像看到了四华真的成大人,不用他再照顾了。

过年的时候四华回来了,村子里的老老小小都来看他,冷清的家里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热闹,房子的梁还有些颤动,好像经不住这么多人的声音。

“四华,你可是方圆几十里地最有出息的了,咱们村出了你,真是有造化!”

“四华,你发了家,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咱们呀,小时候看着你长大的!”

“是呀,是呀,那时候双生可疼你,全村都疼你,哎,双生也看不见了……”

“……”

一拨一拨的人来了,坐坐又走了,四华很少说话,只是动动嘴角笑两下,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他很陌生。

大华早就准备了二两肉,留在年下包饺子,四华这一回来,大华就忙着弄面。等到看四华的人终于走光了,大华把饺子煮下锅,乐呵呵的看着四华。

四华好像长高了,脸色也红了,身子也厚实了,大华高兴呀。

四华看看大华,两年了,大华比送他的时候更显老了。

二华端着饺子进来,放在四华前面,盘子里只有一双筷子。大华把盘子又往四华面前推了推,笑着看着四华。

“二哥,你和大哥咋不吃?一快吃吧……”

二华面无表情的看着四华,大华好像明白四华的意思,一个劲的摇头,把筷子往四华手里塞。

“哥,我这两年不缺吃的,城里的饭不错,饺子也常吃……”

大华还是一个劲的把筷子塞给四华。

“我边上学边给人教书,也挣了点钱,学费不用你们再筹了,家里不容易,你们吃点好的吧。”

二华听着,听着,抑制不住脸上的泪,扭过头,大华看见,呆呆的坐着。这两年,为了还债,家里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再加上连着两年都旱灾,地里的收成眼看着少,光水、粪、药就不知道贴进去多少钱……

四华不知道家里有多难,也想不到,他走出去拿了两双筷子,放到盘子里,让二华坐下,把筷子递给大华和二华:“哥,咱也得吃顿团圆饭。”二华先动了筷子,他的手颤抖得好像不会夹东西,刚夹好的饺子又滑到了地上。大华急了,用手抓起了土地上的饺子,放进嘴里吃下去。他竟然觉得饺子和平日里喝的粥一样竟没有什么味道,这可是肉呀,好不容易弄到的肉呀!

四华看着这一切,看着大华呆滞的脸和动作,胃里一阵翻滚,他低下头,默不作声的吃着饺子,他也觉得没有味道,就像普通的饭一样,只为了填饱肚子。他想快点结束这年夜饭,胃里一阵抽搐。大华吃了一个饺子不再吃了,二华也不想再吃,两年连咸菜都没夹过几回的手,哪配得上夹饺子?他们看着四华埋头吃着,觉得他肯定是饿了,肯定是觉得饺子香。

过完年,四华要走,大学的功课忙,而且他说假期还要给人补课。

三华想送四华,可算命先生这时候最忙,兄弟能见到面就不容易了。四华不让人送,尤其不让大华送,他说有没有人送都一样,天太冷,路也不好走。大华只好送了他几步,看着四华已经比自己高的身影慢慢消失。他在四华的行李里放了两个鸡蛋——二华不知道从哪里弄的,他好像看到了四华看着鸡蛋的高兴样子,像小时候一样。

 

大学毕业,四华二十三岁,城里的大学生多,工作难找,户口也不好办,四华先在县里的印刷厂当会计。工作找到了,他决定回去看看大华和这个家。

刚到村门口,就看见大华在那里站着,他的样子真得太像爹了。大华看见四华,跑着迎上来,上下看看四华,四华有出息了,穿的衣服都是城里人的衣服。四华看着大华这张显得苍老的脸,大华才三十五岁,可是怎么看都像四五十岁的人。

二华看见大华拉着四华进门,愣了一下,把刚刚担完粪的手在衣服上抹了两下,他走上前,竟不知道该不该碰四华和他那身干净的衣服。大华拉着四华进屋,给他到水,又出去把手巾洗了,让四华擦脸。

从爹死到大华都已经和爹长成一个模样,家里的一切还是没有变化,就连米缸的米都还是填不满。晚上,大华睡了,四华看见二华在屋外坐着,也走了出去。

“二哥,这些年家里不容易,你们为了我把自己都投进去了,哎,大哥都三十五了,也没个媳妇……我也大学毕业了,在县里找个工作。现在大学生多了,我也不是上的什么好大学,城里工作又不好找……而且县里离家也近,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给大哥先找个媳妇,等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再给二哥你张罗。”

黑暗下四华看不见二华的脸,他似乎也不想看,说完以后就进屋去了。

二华呆呆地坐着,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痛苦和悲哀。许久没有张开过的嘴又不平地呐喊着,可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生得成这样——有耳朵,却没有嘴。他憎恨一切,甚至增恨大华,听不见就少了那么多痛苦,听不见就不会想要说话,听不见就不会有人跟他说话,然后却当没有人一样默默走掉。它的嘴在颤抖,刹那间,嘴里挤满了盐的味道。刚才四弟来过吗?对他说过话吗?没有,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只是自己跟自己说话罢了。

四华让三华帮大哥找个媳妇。“东头的王寡妇,她有三十岁了,前年死了男人,正好也想嫁呢。”

“寡妇克夫,大哥虽说是三十多岁的人,可也没娶过媳妇呢,还是找个身子干净的吧……”

“哪找去呀,三十多岁了,又聋又哑的……”

“……你先找着,我下会回来再商量。”

四华回县里去了,他没把这事跟大华说,自己操办大哥的事,这是应该的。大哥知道了一定高兴。

大华在家里过的开心,十几年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爹娘在地里一定高兴,自己也算活出个头了。二华没有大华那么高兴,他甚至不想再让四华回来,肩上的担子卸了,他总算对得起爹娘和自己的良心。庄稼人就过庄稼人的日子吧,过得舒坦。四华是爹的命根,他已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秋后收完庄稼,大华二华都松了一口气,一年总该有个时候歇歇。四华回来想趁着这闲时候把大哥的事给办了。

“我打听了,离这三十里外的后民村有个周家,刚死了当家男人,没钱葬,他家大姑娘二十四,家里置办不出陪嫁就一直没人娶呢,长得倒是不难看,就是身子瘦了点,看着不像个好劳力。”

四华想了想,“就这家吧,有陪嫁的也不会来咱家。你问人家愿意嫁吗?”

三华的眼珠一转:“咳,什么愿意不愿意,连她爹都没葬呢,还能不乐意?给她几个钱,先把人葬了。”

四华觉得三华有理,就让他把事情办了。挑了个吉利日子,让二华告诉大华。大华脸上的皱纹像是水波凝固了的样子,不知所措。他哼哼唧唧地笔划着,是那么没有节奏,那么让人看不懂。

过了两个月,所有的事都办妥了。新媳妇也接来了。四华觉得钱虽然不多,也要摆摆酒,做做样子。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没过门的媳妇把二华买的十斤土豆和两块肥肉做成菜,摆了六桌。

“这媳妇能干呀!一个土豆能炒出七个花样。”

“没过门呢就做起饭来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一点儿大姑娘的样子都没有!以后还不知道成啥样子呢!”

这一天,村子里的老老小小吃饱喝足了,在一片四散声中大华和大华媳妇圆了房,他们的世界没有声音,可能有声音也被这道喜和喧闹所掩盖了。

 

大华媳妇成了家里的一员,家里的活就不用二华操心了。她刚刚嫁过来,可没有新媳妇的害羞样子,可能是老姑娘,这些东西全都忘了。干活挺利索,嗓子也好,洗衣服的时候总唱着调子,能传满一条胡同。大华家又有了声音,比以前热闹了好多。

大华听不见声音,总觉得家里也没什么变化,过了三十几年的日子,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四华就是他的天,四华好,也就是自己好。如今多了个女人,夜里能有个人给他暖被窝,大华反倒觉得不自在,这个女人她不认识,可是就是自己的媳妇,可能别人家一口子也是这样吧。

二华好像更不愿意呆在这个家里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家死气沉沉,现在是因为大华媳妇的声音让他心烦。他习惯了没有声音的家,也习惯了和大华相互依靠的日子。看着这个白吃饭的女人,听着她那比四华还要嘹亮的嗓音,总是想起爹死四华的哭声。他总是厌恶地看着大华媳妇,说不出来为什么。

算命先生说死就死了,几个村的人都传开了,可能他是把阎王的生死本都给泄漏了,道破了天机,要折寿。算命先生没有亲生孩子,别人只知道他是跑江湖的,走不动了,就把根扎在这个村,连亲戚都没有。三华本该替代,可不知道怎么冒出个寡妇,说是算命先生的相好,来接管他的房子、地产和钱。三华傻了眼,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跟了算命的十二年,做足了儿子,结果什也没捞到。十二年呀,算命的有相好自己也不知道,那老不死的夜里风流快活,自己却睡得跟头死猪似的。三华明明和算命的住在一个屋子!

三华只能回家,回那个十二年前还有娘的家。但是娘已经死了,站在门口的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大华媳妇。她没有娘疼自己,她只和大华睡觉,女人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把算命的魂儿都勾走了。

家里的人多了起来,但是却不像一个家。

快过年了,四华回来一句话也没说。他抱着瓶白酒,喝呀喝呀。大华觉得四华肯定出事了,他急得找二华,二华看看坐着的四华,头也没回就出去了。大华把三华拉倒屋子里,看着眼前坐在土墩子上的这个城里人,三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华,你这是咋了?有什么事跟哥说呀,你看你这不是急死人吗!”

四华抬头看着大华,看着看这就哭了:“大哥呀,大哥呀,我对不住你!”

三华傻了:“咋了,你到是说呀?”

大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着急,看着四华的样子,他好像没有了主心骨一样。

“我……我,哎,糊涂呀!这场子里的钱我怎么就能挪?我怎么就能随便动呀!”

“四华,别急,咱想办法,你看你,我都糊涂了。”

“我没工作了,我丢了饭碗了!”四华把酒摔在了地上,玻璃像小石子一样蹦到了看不见的积角。

“这,这怎么会,你不是大学生吗……这大学生还能丢饭碗?”三华惶恐的表情让大华也明白过来,大华的脑子“嗡”的一下,好像一个巨大的声音敲过来,这是大华第一次听见声音,也是最后一次。他一下子摊到地上,玻璃扎到了屁股,可是他没有感觉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天爷是不是找错了人,四华,四华可是有出息的,是大学生,是算命先生看过的卦相。四华,爹,娘……爹……大华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他甚至忘记了还坐在玻璃碴子上。

三华扶起大华,大华定下神,庄稼也收成好的时候,也有收成不好的时候,田里也闹旱也闹灾,可也挺过来了,明年兴许就丰收呢!大华想到这个理,也就稍稍落下心。他不知道怎么劝四华,还是让三华去吧,他会说话,也机灵,他一定知道怎么劝劝四华。

四华丢了工作,就在家里住下了,大华知道四华在城里住的条件好,怕他不愿意跟别人睡一起。北屋还有地方,大华把那屋归置了一下,娘走了这些年,一直没人住,四华先凑合吧。

四华也没办法,他觉得这个家自己已经住不习惯,可不住在这里又住哪,这终究是他的家。小时候,爹娘都在,一家人围着一起喝粥,盘子里就一点土豆,爹笑呵呵的看着他吃,他抬头看了看娘——也笑呵呵的,看了看大哥——没表情的吃自己的粥,看了看二哥——有点嫉恨的看着他,看了看三哥——一直看着盘子里的土豆和自己加土豆的筷子。四华觉得好高兴,每一口土豆都这么香。可如今这个家好像不是他的家,大华,二华,三华都在,可是好像又都不在。

过年了,四华的心情也有好转,他决定过完年再到外县里转转,送点礼,自己手头还有一个大学文凭,不愁找不到工作。虽然家里都没有个过年的样子,但这年也要过,自己好歹也是大学生,不能让街里街坊的人看不起,四华咬了咬牙,钱还能赚回来,气焰可不能灭。他买了点酒,请村里的当家男人在胡同口喝酒。

“我说咱大华就是有出息,几十年这片儿地才出了一个大学生,真给咱村挣面子。”

“你大哥摊上你也真是有福气呀,这是哪辈子积的德,能搂上个媳妇!”

大华看着四华一杯杯的喝酒就着急,他又不能说话,只看见四华在说呀,笑呀,又好像看见四华在哭,他的眼睛都模糊了。

四华喝得直想吐,他根本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听见了也忘了,胃里面难受得好象要拱出来,他站起来,站不稳,坐了下去,压着大华的肩膀又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进胡同里的的家。

摸黑进了家,四华只觉得天都在转,一下躺到床上,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四华摸过去,头发,再摸下去,滑滑的皮肤,再摸下去,肥肥的软软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下布满了血丝,像一头野兽一样疯狂地扑了上去,尖叫声在整个屋子回荡。过年的嬉笑声、鞭炮的炸开声、胡同口的喝酒声把这屋子里的所有声音淹没了。四华听不见,他早就听不见了,只觉得好像爆炸了一样,他要爆炸!

大华在胡同口看见四华半天也没出来,怕他摔了,离了酒席,向家里走去。一切都和往常的夜里一样,大华推开门,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点着蜡烛,看见三华坐在凳子上快睡着了——一定是等着自己和四华回来一起吃年夜饭。他拉开里屋的帘子,蜡烛的微光下大华的眼睛忽然闪现了从没有过的激动。蜡烛,帘子,大华,这一切几乎定住了三分钟,三华睁开眼睛,走到大华身后,他大叫,这声音是如此的大,大得好像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一样。微光下四华的脸猛地和大华对上了,他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底下的女人,他大叫:“哥!”

大华好像听见了一样浑身抖动,他慢慢放下了帘子,走出屋,接着疯了一样跑出去,蜡烛的火一下子灭了,大华攥着蜡烛,张大嘴,刺骨的寒风填满了他第一次张大的嘴。

二华看着大华的行迹,脸上的表情似是愤怒,但好像含着笑,脑子里回荡着不久前这房子里女人的尖叫声。

 

年就这么过去了,家里好像有了一场从没有过的大变故,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华的呆滞,二华的愤怒,三华的疑惑,四华手里没有离开的酒瓶子,还有大华媳妇那哑了一样的嗓子,五个人在一个家里,可是谁也不说一句话。

大华媳妇的头好像抬不起来,她在胡同里也不和人说话了。夜里,大华在她身上像豺狼一样的发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大华什么都没问,好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他知道没有四弟就没有这个媳妇,媳妇是四弟给他娶回来的。四华是自己的天,自己的所有都是为了四华。

等到开春,四华去县里找工作,可几次都是耷拉着脸回来,他在县里的名声坏了,哪个地方都不要他,四华抱着酒瓶子,没日没夜的喝。大华也不知道怎么办,况且春天地里的活忙,他要和二华赶着时候撒种子,三华前几天修房子的时候从屋顶上掉下来,把腿摔坏了,只能在家里待着。家里多了两个男人,可好像没有一样。

大华媳妇在家里做饭,也做点针线活。中午,她把饭做好,给大华和二华送去。回来三华已经吃过了,可四华却没吃。大华媳妇不知道该不该把饭给四华送进去,犹豫了一会儿,他端着粥进了北屋。四华的样子和屋里浓烈的酒味一样让人喘不过气,大华媳妇把粥放在了桌子上,转过身要走,四华模糊的眼睛好像看见大华媳妇衣服下赤裸晃动的臀部,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抱住大华媳妇,托到了帘子后面的炕上,尖叫声扎在四华的耳朵里。

“你……你猪狗不如,你对得起你大哥嘛!”

四华的眼睛完全被红色填满:“臭婊子,你是我出钱买来的,你们他娘的全都忘恩负义!”

“你……”

“叫吧,你让人都知道你是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大华媳妇的身体也停止了扭动,四华机械而疯狂的撕扯着她的衣服,在她的身体上洒满了酒后的残暴。

三华在院子里看着大华媳妇很久没有出来,也不免起了疑心,走进北屋,透过帘子的缝,三华倒吸了口凉气,大华媳妇一动不动的被四华压着,她到底是个骚货,自己乐意,一点也不反抗,女人,就知道要,没一个好东西,根本就她娘的不是人!

晚上大华回来,三华不知道该不该和大华说,其实这也不怪四弟,那女人本来就是个骚娘们,就是被人践的,而且……也是四华买来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四华白天随意进出大华的屋子,完事后就穿上衣服,回到自己的屋子或出去走走。三华在帘子后面看着,已经成为习惯,他不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四华在那里面就是不愿意出来,算命先生也死在里面了,女人,女人,她害了自己白做了十二年的龟儿子!三华觉得自己也压在女人的身上,他要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他要知道算命的这十二年是怎么背着自己风流快活的,他要把没有得到的东西从女人身上抢回来!

四华掀开帘子,从大华的屋子里走出来,回到北屋。三华看着四华那得到满足的样子,心里面好像烧了火一样,他偷偷走进大哥的屋子,透过帘子缝,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的好像一张大网把他拉了进去,三华撩开了帘子,扑向大华媳妇,一声痛苦的叫喊淹没在北屋里四华的嘲笑中。

白天两个男人和大华媳妇的事在村里传开了,不知道是谁看见听见的,一夜之间好像村里的人都长了一双千里眼,顺风耳,趴到了大华家。大华媳妇的头再也没抬过,话也说不出来。

大华再傻也能看出来,村子里的人耻笑他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他没有说,家还是要维持,兄弟四个,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娘肚子里的,再穷一个窝头也要掰成四瓣。大华没有哼一声,家,这是一个家,他哭不出来,也没有什么要哭的。白天,他在地里卖命地干活,晚上,他摸着身边的那个女人,哭着在野兽般的发泄中打她。

二华受不了村里人的嘲笑,更受不了家里没有一点声音的压抑,他又希望安静,又希望能听见声音。看着四华,他憎恨,看着三华,他憎恨、嘲笑,看着大华,他憎恨、嘲笑、同情。看着大华媳妇,他希望这个女人永远消失,是她给这个家带来了声音,又带走了,是她让这个家不是个家!

夜里,在大华的发泄后大华媳妇麻木的闭上眼,她忽然感到一个男人的身体在自己身上扭动,她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浓重的喘息中她知道这不是大华,是谁,是谁,是谁都一样吧。

大华媳妇怀上了孩子,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家里的人没有一个在意,也没人问她。倒是村里的人都欢喜得不得了。他们时时刻刻跟在大华媳妇的身后,叽叽喳喳。

“这骚种生下来叫啥呀?”

“是呀,孩子他爹都不知道是谁。”

“我看叫小华得了,反正四个都是他爹!”

……

大华媳妇走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说出来。

 

孩子生下来那天夜里,大华媳妇的叫声吵醒了二华和四华,也惊醒了大华和三华,大家好像都着急,可谁也不动,谁也拿不出来个主意。最后大华敲开接生婆张嫂的家,不容分说把她拽出来,刚走进自家大门就听见大华媳妇的叫声。

一夜谁都没睡好,到了天亮,叫声终于停止了,张嫂抱出来个男孩,她抹了抹头上的汗,看着这没有哭声的孩子,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个男人,乐呵呵的说:“这孩子长得跟她爹一个模样!”

家里多了个孩子,可是好像这孩子只是大华媳妇的,她成天抱着孩子,出门也背着个小竹篓,把孩子放进去。孩子从来都没有哭过,他可能是个哑巴。

村里这阵子总是有蛇,土墙缝里,茅房里,总是能看见,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老人们说是蛇仙来要鬼娃了。

“鬼娃是啥呀?”小孩们围着一堆,问老人。

“鬼娃就是要死的小孩,原本就是死的,阎王爷勾错了笔划,把死胎投错在活人身上!”

大华媳妇就这样天天背着小背篓,在村里走动,她不做饭,也不梳头,过了两天也不穿衣裳了,就背着小背篓在村里走呀,跑呀,跳呀,她唱着原来洗衣服时的那支歌,歌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大华媳妇疯了,那孩子怎么办?孩子在哪里?他们按住大华媳妇,把背篓从她挣扎的手臂上取下来。发臭的棉布里裹着一个死去的婴儿尸体,满身都是打过留下的紫色淤痕。

 

“鬼娃走了吧!”村里的孩子围着老人,那小肩膀微微发抖,好像鬼娃会把小孩子带走一样。

      老人朝土墙缝里看了看,又往地沟里瞧了瞧:“走了走了,怕是还会再来。”

 

 

                                                           2004-6

夹缝中的灵魂游历

                  

 

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好像鸽子眼。我的良人哪,你甚美丽可爱,我们以青草为床榻,以香柏树为房屋的楝梁,以松树为椽子。           

(圣经·雅歌1:15——1:17)

 

我是谁?哦,我是个乞丐,冷漠的城市的眼,还不如月光的温柔。为什么我听见了陌生的声音,为什么我懂得如此美丽的言语,我到底是谁?

雨季的人们匆匆而过,不时踢翻着我那破旧不堪的帽子,帽子惶恐的盛着三毛——这一天仅有的收获,却填不满我饥肠辘辘的欲望。

该收工了,提起我的帽子,回到不属于我的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街道,继续着居无定所的漂泊,我想我不会饿死,因为这样的慢慢长夜在记忆中是如此的熟悉。当我麻木的起身,一只残缺的只有四个指头的手慢慢放下了两块钱,我抬起头,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却无比温柔。

雨下个不停,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知有多少和我一样的可怜人,他们今天是否还需要那填饱肚子的嗟来之食?默默的等了许久,等着我的尊严一点点践踏成灰,我的知觉一丝丝消失殆尽。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看见了那双温柔的眼,眼睛中有一道斑斓的虹,我在这七彩的桥上飘呀飘呀,喝着甘甜的露水,吃着清香的薄饼,一呆就是好几天,我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病态的世界。很冷,我抱住了一团棉絮,柔软得像母亲的乳汁,甜美的睡去。

当阳光普照,我发现身边的一个陌生女人,半裸着身体,那黝黑脏臭的皮肤和我紧紧贴在了一起,断指的手掌,褴褛的衣衫,我想我明白了。

她也醒来,支吾的指手画脚,不好意思的看看我,我知道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颗美丽的心,还有无声的语言,是的,她是个哑巴乞丐。

这是我的第一个女人,这也许就是爱情吧。她像我的母亲,像我的恩人,像我的朋友,却不像我的妻子。

干涸的桥下就是我们的家,一床草席和一个破旧的被子,一个荒谬的童话,我们成了夫妻。背负着同行的耻笑,目睹着行人讽刺异样的目光,乞丐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别人不给我钱,她给了我,别人没有管我的死活,她救活了我,我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我知道有了她,孤独的长夜有了发泄的伙伴。

依旧如此,可她的肚子却越来越大,我们面临着一个边缘的无奈——没有钱。我应该给她一个好一些的环境,至少让肚子里的那个入侵者有个结果。

我想了许久,决定抢,不顾一切的抢,却把一个漂亮的小姐推到了杆子上。殷红的血和尖叫宣泄刺激着我的脑子,鞭笞着我的腿向前跑。不知何时,我的脚似乎被锁上了镣铐,我挣扎着,想到了大肚子的她,疯狂的怒叫,却像一只狗一样被拖走,托到一个禁锢的深渊,我的她,我的她在哪里?

有生以来唯一的奢望,我多么想看到那四指的手掌和温柔的眼睛,如果能看见,那多么幸福呀!

 

 

你要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圣经·箴言4:23)

 

睁开眼,莫名于视线中豪华的家居,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阳光已经驱逐了黑夜,我也从那漫长的梦中苏醒,好像游历了另一个世界­——痛苦、悲酸、但却有一丝心灵的满足。这样的梦不知经历过多少回,我甚至开始怀疑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生活的现实。

足够富有的家世,完善的教育,无所事事的生活,造就了这个过着回返往复日子的我。

梦弄得脑子一团糟,我想忘记那痛苦的经历,可又不甘放下那虚幻中体味到的唯一满足。放纵吧,我需要发泄一下。

最好的酒店、娱乐城和浴场,已经是那么乏味,再多刺激也难以牵动麻木的欲望,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而我的所有需要又无一例外被轻而易举的满足。这是只属于贵族的权利,我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隐匿的小巷是低等女人做生意的场所,也不时有着低等身份的人光顾。我以贵族特有的步伐迈入这低等的地方,女人们俯首弄姿的看着我,我却面无表情的一览而过。

一个熟悉的面庞,在梦中令我魂牵梦绕的女人靠在一个破旧的柱子上,略微羞涩的瞟着我。是她吗?不自觉的靠近,是,那宽大的骨架和黝黑的皮肤。可她没有断指的手掌,年龄也小了一些。又向前走了两步,她没有爬满眼角的皱纹,也没有温柔的眼。

我从兜中抽出了一叠钱塞到她手里,她便和她那受宠若惊的表情一起随我走出了那肮脏的小巷。

我带她买了昂贵得体的衣服,去高级酒店吃饭,这个女人惶恐的看着我。

“吃吧,你一定没有吃过。”我温柔的说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论她是不是她,她现在是我的女人。

黑白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丝涟漪,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惊恐,不知所措。但是她很安静,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带着这样一个虚幻的人影,穿梭于市井之间。

幽静的草坪中有几处雕像,人文的展现出一个女人赤裸的曲线,很美。

她支吾的说着:“这样的东西,怎么能摆在这里……”微红的脸颊,扭捏的神情。

我打量着她,是那样的令人不舒服,满脸的皱纹更加深壑。我仰起头,觉得天空是那样的虚伪。

她不是她,更不是我空虚生活的一丝亮点,我失去了我的女人,所有的女人,更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什么都可以得到,可是却一无所有,甚至穷得连欲望都没有了。

      两个世界,我徘徊其中,在夹缝中安慰着那颗破旧的灵魂,我还有灵魂吗?

失乐园的救赎

    

城市中大大小小医院的妇科都挤满了人,就在这短短两个多月中,城中所有女人都停止了女性生理周期的活动,一种恐怖的疾病心理席卷着整个忧心忡忡的城市。

又过了几个月,从未有过的喜庆和激进铺天盖地,女权组织频繁召开会议,号称迎来了真正男女平等的时代,男人们沉浸在没有责任的肉欲中,肆无忌弹地放纵。几天功夫,城中女人们的眼神由沮丧变成了兴奋,自发组成了小组宣传演讲,“我们终于摆脱了生育的工具,我们和男人一样,我们要求平等的工作,家庭社会地位!”慢慢的,女人们由原来对男人温柔似水的细声细语慢慢转变成和男人一般随性而至、粗犷低沉的对话,女人们不再在自己的身体上修饰各种不完美,甚至和男人一样不修边幅,这个城市弥漫的女人气息越来越稀薄。过了一年,性别已然成为一个枯萎的符号,所有的一切死气沉沉,枯燥而乏味。

女人们渐渐抱怨起和男人承担同样的评判标准和工作量的艰辛,重新拿出女人的弱势提醒男人,要求获得照顾,但她们身上没有任何女人的味道,男人和女人就像不同区壳下的同一种生物,社会否定了女人的求弱欲望,城市变得更加廖无生机。

年幼的孩子们长大了,可城市已经几年没有听到鲜活生命的哭啼,女人们一边后悔为什么以前不要孩子,一边负荷着沉重的工作和压力,男人们责怪女人的愚蠢,抱怨她们和性用品商店里的人偶没有区别。又过了几年,似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生育,好像从始至终城市就是这样,冷漠麻木地做着只属于自己的事情。一个没有情欲、日趋老化的城市已快成为一个僵尸。

忽然有一天,一个怀抱婴儿的少女出现在这个城市,一瞬间,人们的精神像爆炸了一样,市长亲自接待了这个少女:“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是我的。”少女茫然地看看怀里的婴儿,好像害怕玩具会被抢走的小孩一样紧紧抱住婴儿。

激动扭曲了市长的表情,他甚至忘记了怎么去笑,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会生育的女人,怀抱新生命的女人。天哪,这多么宝贵呀!

“你要到哪里去?留下来吧,哦,哦,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生活,你是我们的贵宾,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你多大了,从哪里来,哦,让我看看这可爱的小东西,多么漂亮呀,和你一样漂亮……哦,留下来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你和你可爱的孩子……”

      少女被莫名地送到了最豪华的宾馆保护起来,成为这个城市中的一分子,一夜之间,她和她的孩子传遍了整个城市,人们挤在宾馆前,想看看这个真正的女人。

     治安维持了一个星期也没有好转,宾馆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时每刻都能听见人们聊着关于少女的话题。所有的女人们都羡慕少女,渴望能看见婴儿的模样,所有的男人都想象着少女的音容相貌身姿,渴望得到这个真正的女人。

      市长棘手着这个十几年没有遇到过的治安隐患,城市不能再这样乱下去,这个女人只有一个。他来到了少女的居所,看了看放在床上的孩子,他似乎睡得很熟。

      “孩子应该多一些人来照顾……”

      “不,这是我的。”少女护住了放在床上的孩子。

       “是的,这是你的,我是说你应该有个家,更好的照顾你和他……嗯,你知道,城里所有人都惦记你,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发生危险……你只能有一个丈夫,可城里所有的男人都想得到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为什么?”

       “这……”市长又看看少女怀中的孩子,脑中闪现了无数的回答:因为城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女人,因为你可以生育……但他沉默了,他不想阐明城市所发生的一切,他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在留在这样的城市中,“因为我们想要你过得更好。”他支吾着,含笑说出了这句敷衍的话。

       少女沉默地看着市长,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一切又是那么无所谓。

      “我的儿子今年22岁,是个优秀的小伙子,如果你们结婚了,我可以更方便地照顾你们……。”

      “结婚?”女孩的笑容展现在嘴角,“我以前结过婚,就在家里,妈妈回来把邻居的哥哥赶跑了,把我们弄得盘子酒杯全扔在地上,告诉我以后不许玩……后来邻居的哥哥搬走了……”

      女孩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被市长打断:“不,这次不会了,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还有那可爱的小东西。”

      “他不需要人照顾,那是我的玩具!”

      “玩具?!”市长惊诧地看着那个小东西,转瞬间又变得和蔼起来,“好,好,我们不会干涉你的,那是完全属于你的,瞧那可爱的小东西,真像一个玩具!”

      几天后,报纸杂志电视广播争相报道:市长的儿子将迎娶那个真正的女人!

       男人们切齿报道中的那个男人,女人们嫉妒报道中的那个女人,在治安被压制下后竟然又冒起了欲火的燃烧,但是一切已经成为定局,女人只有一个,丈夫也只能有一个。

      市长喜笑颜开,公开声明未来的儿媳妇会接待想和她见面的人,毕竟市长和群众一样,都是城市中的一员,记者会召开,各样的人看着这个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少女竟没有丝毫惊讶,他们只知道她有一个婴儿。

       女人们也争相去看这个少女,和她握手,还要重重地摸摸她的孩子,回去评论着她的不好,猜测她一定是个冒牌女人要不就是风骚的妓女,她的孩子也许是偷来的。

       一时间,谣言四起,可男人们依旧把少女立为心中的梦想,但这个梦想已经属于市长的儿子。

      频繁地接待让少女既开心又恼怒,人们会不断称赞她可爱的孩子却总是抢着摸那小东西,特别是女人们不容分说地拉拽,使那原本干干净净的小可爱满身污浊,胳膊也出了毛病,过了几天,小东西的胳膊竟然掉了下了!少女很伤心,但是她不希望这仅有小可爱坏掉,她要别人继续称赞她的玩具,于是,少女小心地用布裹住了残缺的胳膊,让他看起来和原来一样可爱。

       未婚夫终于被安排和少女见面,他欣喜若狂地看这个真正的女人,尽管她发育得还不是很丰满,也并不妖娆。他得到了这个城中唯一的女人,暗暗发誓要好好爱她,就像呵护那易碎的玻璃一般,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珍惜她。

     “噢,亲爱的,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相信我。来,让我看看这小生命,我们以后也要有……天哪,他,他的胳膊,这是一个玩具,这是玩具!”市长的儿子恐惧地看着那个少女,接着变为愤怒,“你这个骗子,那是玩具,是玩具!”

      惊愕的声音传出了房间,接着愤怒的未婚夫重重摔上门:“她是个骗子!”

      从市政大厅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市长的儿子疯了,他竟然说那个婴儿是个玩具,还要取消婚约。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兴奋得变成了疯子,每天看望少女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她那可怜的小东西承受不住女人们的撕扯,已经散了架,少女没有办法把她唯一的玩具修好,只能看着那孤零零的脑袋在床上滚动。

     “天哪!那真的是个玩具,它只剩下一个脑袋了!”真相大白,少女成了欺骗者,被扭送到医院,强迫检查是否是一个真正的女人,第二天,报纸上布满了关于骗局的猜测,还有身体检查的结果:他竟然是一个处女,而且没有过女性的初潮。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有生育能力?

       短短一天,少女的地位由女神变成了一文不值的骗子,宾馆变成了一间破旧的平房,女人们一改憎恶的表情,竟然同情起这个少女,时常给她送些吃的,也感叹起她不幸的命运,男人们马上就忘记了她的存在,城市又平静下来,死气沉沉,唯一改变的就是玩具娃娃的畅销让许多商人吃到了甜头。

      少女不明白为何一天之内她由公主变成了乞丐,自己没有变呀,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她了,还有那和蔼热情的市长也疏远她。

       破旧的平房是个不久前死去的老太太所居住过的,旁边也有一些半新不旧的房子,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但却没有和她年龄相仿的,唯独邻家一个哥哥脸上好像还有些未成熟的孩子气息,她总在门前看着他走出走进,他也总是冲她微微地笑。

      他们走到了一起,说说笑笑,男孩告诉少女他从父母那里知道的关于这个城市的故事,不能生育的女人们和丧失了情趣的生活,她爱护着这个来自陌生之地的少女,因为她有着这个城市所没有的活力和说不出来的生机,这可能就是女人的气息吧。

     忽然一天,少女惊叫哭泣着找到男孩,害怕地告诉男孩自己持续不断地流出血,而且是在人类的最隐私处,男孩愣愣地看着少女,接着把她高高抛起来,他的欢笑似乎传遍了整个城市。

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学校外面有条小河,夏天,我和冬子他们光着身子去摸虾,摸到了就开个荤,摸得少了,还能为几只虾抓起来,不过打归打,第二天准保又好了,因为学校实在太小了,就30多个人,而且岁数还差得大,小的七岁,大的有十六,七岁就快当妈的女娃,像我们这十岁出头的男娃也没有几个,自然可以玩到一块儿的就太少了。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学校跟我们家的那几间土房有什么区别,可大家硬要叫它“学校” ,还是什么希望学校。三十多人挤在一个只有七张凳子的房子里,一点也不好玩儿。不过学校也有趣,和家里不一样。最好玩的就是老师用的一块黑板,那东西可以让白笔在上面画画,我常常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拿两根回家乱涂,可总也显得不如在黑板上清楚。还有学校的房子有两个特大的窗子,既没纸糊,又没有像村长家房子的那种玻璃,就是空空的,冬天特冷。其他好像都差不多,梁上也有燕儿,也生崽儿,屋外也有茅房,不过是两个,到了夏天臭得叫人心慌。

对了,还没说我们老师呢,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平时从不笑,凶巴巴的,跟我死了的爷爷差不多。他管教书,也管别的事,虽然我想不出学校还有什么别的可干。可我在这里上了一年学,就见过他一个大人,所以觉得这里就是他管。

冬子比我早上一年学。听他说,老头原有个孙子前年被车轧死了。我们这村少有外人来,更别提车了,忽然有那么一辆,谁都醒不过神儿,这不,他孙子就成了胎下鬼了。不过这事好像没闹起来,那小车第二天就走了,以后老头就变成今天这模样,他原来也挺好的。

老头也爱在河边玩,不过不像我们去捉虾,洗澡,他喜欢唱歌,有时唱到半夜。没事时我就去河边偷看他,我喜欢看别人干什么。他一唱歌眼就发直,死盯着河,跟死鱼眼差不多,歌听着特别让人难受,有时我能哭出来,他却从没哭过。

有一次我哭得太大声了,被他看见了,可他没骂我,扭头走了,其实他也不坏。

我喜欢上学,不累,就是学学写字和算术,要是在家里还要去割草。每天就三节课,没事时,我们到处瞎溜达,找新乐子,发现了好几条小路可以钻到临街的小饭馆里抠点油水,还可以猛一下出现在待嫁的女娃窗前,吓得她大嚷大叫。反正每天都有好玩的,真希望学校永远都有。

可过了两个月,有一帮大个子冲到了学校,跟老头吵了起来,一个个挽起袖子,要打人的架子,好像要拆房子。老头也抻个脖子,吵得脸都红了。

从没见过他这样急,最后老头站在房前,大叫:“你回去告诉德顺,谁要想拆这学校,就得从我这老骨头上踏过去!”几个大个子骂着“老不死的”,灰溜溜的走了。我当时特佩服他,就像佩服冬子家黑白电视里的大侠一样,如果他再年轻点,配上一把宝剑的话。

后来我们这静静的学校竟常有人来,可每次都被老头骂着赶出来,就连那个叫德顺的大肚子乡长也被他赶出来。我们就像看戏一样,觉得又有了新乐子。

三天后,忽然来了一大帮人,什么也没说就拿着锄子、铁锹砸学校,我们没命似的往外跑,躲到了墙后面,偷偷看里面怎么回事。

老头从房子里出来后大骂,可他们不停,老头急了,抄起墙头的棍子抡他们,可还没抬起来就被人踹进了房子,我再没看见他出来,后来房子倒了。

我们没有了学校,天天在村子里溜达,有时也会走到学校,看看能不能开课。起先看见在盖房子挺高兴,可建好后看好多男人住了进去,天天烟囱里冒黑烟,人都可忙了,出出进进,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有一次我打了个洞爬进去瞧了瞧,有好多大缸大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里面可臭了,我可不愿意多呆,还不如学校的茅房。

从村一头走到另一头,不过就用十来分钟,我们村子特小,有个风吹草动,每家都伸出个脑袋。可这回也怪了,老头就这么不见了,学校变成冒黑烟的怪物了,也没个人咳嗽一声。大家照样天明了就不见人影,到了乌黑黑才扛着锄头回来。村子好像比以前更静了,没有晚上搬个小板凳闲扯的人,不过也好像更吵了,白天知了叫得更大声,有时睡不着。

正当我纳闷时,村子又开来了个小汽车,虽然以前轧死过人,但我们扭脸就忘了,跑到那里看热闹。夏天热得很,稻草长得比人还高,我和冬子他们跺在里面像电视里土八路看洋鬼子一样盯着小汽车。车门开了,走出个秃顶,穿得严严实实,最逗的是脖子上还箍着个带子,垂下来,像黑白无长的舌头。我一伸舌头,浑身跟抽了筋似的。

从没见过乡长的嘴能裂这么大,还点头哈腰,跟个哈巴狗似的在那个秃顶身后,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书记……书记……”,于是我以后一听见书记这两个字首先想到的就是秃头加舌头。虽然书记样子丑,可在那时我脑子里有个奇怪的念头,特想自己也当个书记,大摇大摆的走进村子上唯一的小饭馆,后面还跟着孙子似的乡长。

他们刚进去一会儿,小饭馆里的香味就把我们迷昏了头。好像是肉,而且从没闻见这么重的肉味。我实在忍不住了想爬到小饭馆里面看看,就算吃不到也可以多闻闻味儿,回家就着馒头吃。可冬子胆子小,他怕得很,说万一像老头一样出不来就惨了。我哆嗦了一下,但马上就壮大了胆子,其实我也怕,好好的一个人连个屁也没放就没影了,但看到冬子那怂样,我可不想和他一样。

顺着熟得不能再熟的洞钻进去,我看到满桌的鸡鸭鱼肉,还有个大肘子!天呀,从没见过这么多菜,这么多好吃的,眼睛直钩钩的,还好他们看不见我,墙角摆了好几个大木箱子,要不我连这眼福都没有了。

可书记就是没动筷子,乡长今天除了笑就没别的表情,站起坐下,又站起又坐下,跟个猴子似的。别说他着急,我都急了,这么好吃的东西书记竟然都不看。

坐了半天,我的眼珠快瞪了出来,书记终于说话了:“就这些?”乡长的嘴从裂着变成了个大大的圆圈,可马上就回过味来,从兜里拿出了几个红纸包,还什么笑纳笑纳的。说真的,他那样子就像我爹过年拜灶王爷。是不是书记和灶王爷有一样的官?可我爹捧的是馒头,乡长捧的是红纸,那纸就能当饭吃?

书记瞟了一眼跟身边一个拿着油光光方包的人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少的。”起身就走了。他可真傻。这桌上的菜还少吗?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菜能把桌子铺满。对了,一定是他的眼睛长茧子了,盖住了大半个眼球。

书记走了,我听见车启火的声音,乡长一下子摊在地上。他可真窝囊,比我爹下了我娘的床还窝囊。再后来身边的一个女娃扶他起来,说:“我跟你说你不听,这饭能上桌吗?城里人哪吃这个!”

乡长啥也没说,他说不了了,哈哈,我看见地上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个扛着黑色圆玻璃东西的人和几个穿的挺好看的人来到我们村,挨家挨户的进,我们觉得挺好玩一起跟进跟出。冬子说被那玩意照进去就能在上电视,我一听,鼻涕都没擦就冲到那个怪东西面前。冬子说,他从没见过我嘴裂得那么大。

接着就是一个女的问,我答。那天高兴得连说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对着扛在肩上的黑家伙笑。

那拨人一走,村子又静了。后来听大人们闲扯时说乡长换人了,腌菜厂也停工了,重建起学校。我特高兴,又可以在学校玩了,可一想到那个房子里有个没有出来的人,就笑不出来了。老头死了,和他孙子到一块了,大人们是这么说的。我没哭,就是心里面有个疙瘩拧着,可一想老头见到他孙子一定特高兴,不会凶巴巴的,就觉得也挺好。说来也奇怪,我们这村平时没人来,可一来就有好多没见过的事。

               

 

夏天说过去就过去了,各家开始忙地里的活儿,没了学校,我也只能和哥哥一起顶着个大太阳,去收谷子。不过到了地里,别人就管不住我了,地那么大,我一钻出去,谁也管不着。

我家的地挨着彩燕儿家的地。别看我只有十二岁,可也分得出美丑。彩燕儿十六岁,一条大辫子跟前几天放的《红灯记》里的铁梅一样又黑又长,可漂亮了。还有那大眼睛,跟玻璃球似的,能发亮。

地里有地里的好处,我喜欢找彩燕儿,围在她身边看她割谷子,张口闭口就是“燕儿姐”。她不像学校里别的女娃,动不动就哭鼻子,掉眼泪,还一说话就脸红。彩燕儿挺喜欢我,我这么觉得。有时我们能聊上一晌午,大约就是我给她讲我和冬子他们干的事和我们的秘密通道。当然,还有前一阵子夜里去坟地,但没说吓得回到家腿都打不了弯儿。彩燕儿总是笑,笑得可甜了。真奇怪,我都不知道这笑怎么比糖还甜。

秋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有学校可过得挺快活。

不知啥时候娘给我套上了花棉袄,各家的炮霹雳扒拉的乱响。我知道终于可以吃饺子了,不用再去小饭馆闻香味儿。

其实冬天挺长的,小河结了冰,大人却看住自己的娃死活不让去冰上跑。去年掉下个八岁的娃,捞上来都硬了。可我们闲不住,河那边自然不敢去,否则会挨巴掌,不过只要一下雪,就疯了似的往外跑,那时天也白,地也白,抓一把雪盖在别人的脑门上,头也白了。

好在天冷,雪也不化,下了一场又一场,春天就来了。我们一直盼着学校开课,每天都遛到学校门口看一眼。房子早就收拾好了,长凳子也摆好了,可就是没有老师。大人说村子太穷了,谁也不想往这穷沟沟里钻。可我觉得挺好,夏天能吃虾,秋天能躺在地里睡大觉,而且还能看见彩燕儿。

树上知了开始叫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白白的男人成了我们学校的老师。开学第一天他对我们笑了一下,那笑一点也不像彩燕儿的笑,到让我心里发毛。

他讲的课特没意思,也不说笑话,从上课我就一直盼下课,就连房外有个燕子飞都能看上半天。

新老师自然要受我们检查,于是我的乐子又来了。记得自从老头去了我还没怎么注意过别人干什么事儿,可新老师却不一般,他总让我想起哪个老片子里的特务,瘦得跟竹竿似的。于是我成天跟着他,有一种成就感,像是可以发现什么,立个功。

跟他一起“打游击”挺辛苦的,因为实在太枯燥。除了上课,他都是一张死鱼脸,拿着本破书念我根本听不懂的鸟语。和老头一样,他也喜欢站在河边,但手里总离不开那破书。

日子久了,我也就觉得没劲了,看他还不如看彩燕儿。可奇怪的是,彩燕儿的眼睛老离不开他。

是个傻子也能看出点什么,也不知道冬子哪来的那么多点子:他说彩燕儿想嫁人了。我看看彩燕儿,她的脸第一次红扑扑的,和别的女娃一样,可这时的她更好看,真想摘个红花给她别上,新娘子一定是这个模样。

我和以前一样老和彩燕儿玩,但她不如以前笑得欢了,常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讲得我自己也觉得没劲了,就逗她:“想啥呢?新娘子!”彩燕儿啐了我一口,这次连脖子都红了。

为了看到彩燕儿红扑扑的脸,我经常叫她“新娘子”,大多数她都不做声,有时还叹口气。

一天天过去了,彩燕儿一天比一天好看,她的大眼睛不光亮,还柔得像一团水。我多希望他就这么看看我,让我摸摸那团水,可她只看拿着破书,口里叽哩呱啦不知说什么的老师。

我不高兴了,想让彩燕儿像以前一样对我笑,我要跟她说明白。偷偷跟着她到河边,她是从不到河边的,而且还是在天快黑的时。

忽然旁边窜出个人抱住彩燕儿,我吓了一跳,一看竟是我们老师。我喜欢看人的毛病又来了,蹲到草里。

他们说了一大堆话,可蛐蛐吵得一句也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天全黑了,连个人影都看不清楚。我想再不回家爹该打我了,刚要摸出草堆彩燕和老师不见了。

后来我听见彩燕儿叫,叫得很小声,好像有东西压着,但听在心里却舒坦。扒开草往前看,两个人一上一下的躺着,底下的就是彩燕儿!是不是老师要掐死她?我吓得赶快跑走了,一晚没睡着。

太阳照到了屁股,我才爬下炕,可不敢去学校。直到冬子来找我,大骂我不够义气,说好了今天放学去偷东边老二家树上的枣。我忙问彩燕儿今天来没来,冬子点点头。我又问老师来没来,冬子说我废话。我松了一口气,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彩燕儿脖子上有没有印子,冬子骂了我一句扭头走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定是我看错了,上课时看着后面的彩燕儿,我就心宽了,虽然她的眼离不开老师。

麦子金黄黄的时候,我的心也乐开了花,学校放秋假,要娃子们回家帮忙。我一下地就忙着找彩燕儿,可老找不到她。大人们也找不到她。

好像一天的时间,村子炸开了锅,各家都伸出了个脑袋凑到了一块唧唧喳喳,我一靠近他们就把我推出来。也是从那天起,彩燕儿再没出过家门。

学校又停课了,新老师不见了,我觉得又有什么回来到村子,像上回那个黑家伙一样。

果然,一天彩燕儿家外面围着好多人,好不容易挤进去,看见彩燕儿在那个黑色的大家伙面前哭,而且半遮着脸。为什么她要哭呢?如果是我在那东西面前站一站,心里一准乐开花,嘴都合不拢。唉,女娃可真麻烦!

回到家吃饭,娘的嘴一直没闲着,左啐一口,右啐一口,说彩燕儿不要脸。我大概知道什么是不要脸,我老这么骂冬子。可彩燕儿不是冬子,她那么好,怎么就不要脸了?我说彩燕儿挺好的,刚说完就被踹了一脚。“那个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城里学校和女学生谈恋爱下放到咱们这儿,又干起这裤裆子里的丑事!”娘喷得我满脸唾沫。

学校没有了老师,我们的冬天仍然像去年一般过去。只不过大雪地里也没有了彩燕儿的笑。

再看见她时好像是几年后,完全变了个样子,连大辫子也成了小卷花。她是死在家乡的,那时我已经长大了,知道她是死于性病,下身臭得像当年学校的茅房。

 

 

 

开了春儿,各家忙的时候,东子家迎来了个“新媳妇”,可她不是头别红花,大轿子抬来的。就这么冒出来,像半年前冬子娘死了一样没个兆头。

其实我也是从冬子嘴里听来的,他张口闭口就是“那小媳妇咋的”,好像那女人不是他老子的,而是他的。

我就见过新媳妇一次,前几天太阳块落山了,我找冬子去玩。刚一冲进他家,他爹就提着裤子让我滚蛋,我清清楚楚看见没放下的帘子后面的床上坐着个女的,呜呜的哭。

自从冬子娘去了以后,家里就剩下他和他爹,本来他娘死的时候生下了个男娃,可被他爹卖了。我们这村子买卖人是常有的事,别说一个刚出世的娃,就连女人也能买——冬子家的新媳妇就是买来的。

养个娃不容易,没女人就没奶水,他爹还是有名的破落户,只吃不干活。你去看吧,冬子家的地最好认,种的棉花啥样子的都有,稀得跟害了病一样,我们常在他家的地里玩,跑来跑去,因为他家的地从来都没人。

秋末的水凉了,放个脚丫子也嫌冰,可我还是喜欢到河边。一人高的草黄得跟熟了的麦子一样,香香的,凑到鼻子前,心里痒痒的。地里的麦子怎么就不香?一股子汗脚丫子味儿——我娘一年到头都有的味儿。

女人们爱在一大早撅着大屁股到河边洗衣服,唧唧喳喳,说着东边王五家的媳妇俊,在外面偷汉子,西边老六家的儿子孬,不孝敬老子。于是我知道了村子天天发生的新鲜事,包括冬子家的新媳妇被她男人打破了头,还吵着要跑。

太阳落山的时候,每家都忙着蒸馍馍,煮稀饭,河边成了我一个人的。有两次冬子家的新媳妇抱着一大盆打补丁的衣服到河边洗,她没村里的女人们有力气,边撮衣服边大声笑。甭管什么时候,她都是皱着眉头,哭哭啼啼的一点一点把衣服拧干,休息一会儿再抱着大盆跟挺大肚子的女人一样歪歪扭扭的走了。

冬天说到就到,学校还是没人上课。我只能天天在外面玩,冬子跟我一样,可他不乐意穿着薄棉袄出来晃荡。一提起小媳妇,他骂爹骂爷骂祖宗骂八秆子打不着的亲戚骂给他娘接生的那个妖产婆子,就是不骂娘。有时候出太阳,天暖和点了,他谁也不骂,小声告诉我他爹跟房里干那事,弄得小媳妇哭爸哭妈。

晚上我睡不着觉,想着白天冬子跟我说的那些,遛到爹娘的房檐下,冻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冬子这小子,肯定也睡不着。

第二天,看到冬子,我吱吱呜呜,啥也说不出来,冬子倒也机灵,拉着我到他家房檐下蹲了半晌,除了他爹的呼噜声什么也没听见。我跟着了魔似的,心里热得很,也不觉得饿,直到小媳妇出来舀水做饭,才想起我们有段日子没去小饭馆抠油水了。

下午冬子家的房里终于传出了点动静,可怎么听都是打架的声音。到后来,他爹的骂声传变了院子,小媳妇捂着脸哭着跑出来,我和冬子一愣,忘了躲,被追出来的他爹逮住了。冬子被揪着耳朵踢来踢去,不过小媳妇到是因为冬子当了替死鬼跑得没影了。我根本没敢多看他爹那张阎王爷一样的脸,头都没回冲到了小河边。

没想到小媳妇也在那儿,低着头,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她没哭,不停的用手撩着眼皮底下的水。我浑身一颤,冰扎凉的水,过不了几天就上冻,把手伸进去,这不是活受罪吗?小媳妇也知道凉,穿着一件旧套子在外面挨冻还不如回去挨巴掌,还没等她站起来,石头就恍了一下,连带着人掉进水里,我看见有只手扑腾了两下就什么也没有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就算阎王老子叫小鬼勾魂儿也没这么快。我没敢喘气,刚流出来的鼻涕冻在了嘴上,扭过头,跑得比刚才还快。

一到家登上炕,捂着被子才敢喘气。我啥也不敢想,啥也不敢说,就这么睡着了。

冬子没再来找我,我也没出过被窝,村子热闹了几天又成了老样子。我没去河边,听不见女人们的新鲜事,吃饭时娘笑嘻嘻的跟爹骂着冬子他爹:“白卖了娃子买婊子,跑都不知道咋跑的!”我使劲往嘴里扒饭,娘狠狠扇我的头:“没出息的,噎死你!”我撂下碗,塞着满口的饭跑到炕上,心里念着娘说的那个“死”字。

家里憋的慌,还得防着娘要我拐磨子,除粪。没过几天我又跑出去了,好像啥也没发生。

河边的孩子聚成了一堆,有的还哇哇大哭,大人们伸出个脑袋,也凑到了河边。村子像嘣米花一样,吵了起来。我从大人们中找了个空,钻进去,河边有个穿着花衣裳的人样的模子,胖得成了个球。身边儿一个娃子跟我说,那玩意软软的,一捅还有水。我想起了小媳妇的衣服,一样一样的。可那不是小媳妇,明明是个大水袋!

也不知怎么回事,冬子爹被一群电视里出现过的绿衣服人拽走了,他没回来,在城里的牢房住下了,里面有吃有穿,而且还能呆七年,这回他保准乐坏了。

冬子的一个不知道隔了几辈的舅舅住我们村南边,冬子找过他,可屁股还没挨凳子就给撵出来了。我去找冬子,他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家里就一个人,冷得坐不住。我觉得没劲,就走了,冬子干嘛这么窝囊,没了他老子,还有我呢,吃饭喝粥没问题,再不行我们还能去小饭馆白占便宜。

端着粥跑出家门,被娘一把拽住。我乐着说给冬子送吃的去,娘夺了我手里的粥,“啪”的一巴掌,我站着,半天没醒过神儿来。“喂狗还得看老子呢!他老子把城里的大姑娘逼死,蹲了大狱,你还想那小兔崽子能有出息不成?”

娘是在说冬子吗?他爹逼死谁了?是小媳妇?可小媳妇是自己掉进去的……

今年的雪下得真是大,好几天也没停,我在炕上窝着,想到冬子,没再见过他在雪地里跑,手里捧着好大的雪球。

学校找来了邻村到过县城读初中的女娃当我们的老师,我死活磨着娘要去上学,娘老说我们那个破学校狗屁不是,上了几年学字都认不了几个。也是,我今年都14了,按村里的规矩,早该下地干活了。娘说就上完这个冬天,开了春我就得帮着家里种地。

学校里少了好多人,也没人能跟我一起闹了,我老想着冬子,其实他挺想来上课,有好几次他伸个脖子在学校外面,看看就跑了。

冬子一见我就跑,也不知为啥,每次看见他都好像让人揍了一样,脸上总挂彩。我知道他是去小饭馆去得太多了,那还不得给抓住?

娘蒸了新馍馍,我揣了四个在怀里,可暖了。冬子没让我进他家门,堵在门口问有啥事。我摸出两个馍馍塞给他:“以后你要就跟我说!”冬子看了我半天,又看看馍馍,一抹嘴巴,把馍馍扔到地上,大嚷:“我才不要呢!”

心里真是不好受,冬子咋这么不识好人心!走出冬子家小院,想起地上的两个馍馍没捡回来,可一回头,他拿着馍馍啃起来,我三天没吃饭一定是那个模样。

我怎么就忘了把怀里剩下的两个馍馍也扔到地上?

春天以后,我就没上学,也不想上了。学校一点也没意思,没了彩燕儿,没了冬子,剩下的都是小娃崽子。我开始下地干活的时候,几个人把冬子带走了,我没看见,街坊的娃子说冬子被拽走的时候哇哇大叫,那几个人说以后他就享福了,和好多跟他一样的娃子一起玩,有吃有穿,冬子还是叫。大人们没一个出来看的,娃子们倒是围成了一堆。

冬子会过得挺好吧!可我心里一点也不高兴。

秋收的时候,我听见娃子们说冬子回来了,撂下镰刀往回跑。没错,就是冬子,可他看见我啥也没说,自己一个人进了那个半年没人住的屋。

娘还在地里干活,我从家里抓了几个馍馍,还没跑到冬子家就大叫他。冬子看着我捧着的馍馍,没表情的转过身,走进屋,把门关上了。难道他脸皮薄?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倒认生起来?

我把馍馍扔到地上,藏到院子门外,可没看见冬子出来像半年前那样啃着馍馍。

几天后,我再去找冬子,一个高个子男人嚷着:“你咋就不知足,有吃有睡,白养着还偷跑回来!”冬子被提着扔到一辆拖拉机上,就像我提着我家死去的猫。我跟着拖拉机跑,问冬子啥时候回来,他看着我,跟看着我怀里抱着的馍馍的时候一个模样。我没追上拖拉机,冬子也没跟我说话,他就是那样子坐着,像看馍馍一样看我,难道我在他眼里就是个馍馍?

收粮食真累,到家吃了饭就睡了,第二天又起个大早。我忘了冬子,忘了他看馍馍的样子。我真的特别累。

冬天来了。冬天过去了。村里少不了吵,那帮娃崽子天天玩。河边,草堆,地里,学校。

我忘了学校的新老师是谁,也忘了河边的草长了多高。

我这几天要除草,过些天要上粪,再过些天还得除草,哦,还要打药……我可不能忘,要不就没吃的了。

对了,趁着我还记得,忘了说了,那之后我没再看见冬子,也没看见他爹。